當年領匯上市,有人反對之餘更多人反對有人反對,認為反對領匯上市的人是「阻人發達」。
到今天領匯瘋狂加租,人們漸漸反省究竟當天的決定是對是錯?樂富商場是領匯旗下商場中估值最高的,在金融海嘯和經濟衰退的陰霾下,領匯加租將租金由三十多元一呎大幅調高至一百三十多元一呎,實在令人有今夕何夕的感慨,也更加深切的感受到,香港的小商戶,特色的小店已經無聲無息中逐漸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大品牌,將一切系統化,管理、設備固然是精良,連「早晨」、「隨便睇」也統一得像電話錄音的餘韻。
曾經我們身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小店,每間小店都有自己一個故事。那個潮州婆造的糭子特別好吃,她一個人帶大三個小孩,現在三個孩子都去了外國有一番事業;那邊賣菜的夫婦每早總會特早起床開檔,然後每到黃昏便總會減價促銷;那邊賣生果的男人嗓門很大,整個市場沒有不認得他的...... 這樣的故事,這樣的人,各自有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背景,像拼圖一樣砌成一幅絢爛而獨一無二的畫卷。
但現在我們的消費,我們的店舖好像逐漸都消失了,這邊是連鎖快餐店的第二百三十四間分店,那邊是同系集團的新派餐廳。連那種「早晨」、「歡迎」也都像是由總公司的文件規章裡蹦出來,從口裡心不甘情不願像「念口簧」一樣彈出來,斷然失去彼此打招呼的原本意義,純然是一種促銷的手段。商場、市場從此變成幾塊色彩死板的拼圖,當中全然沒有了人的氣息,而純然是一堆商品和數字的結合。
我無法懷疑讓管理公司上市的決定,也說服自己市場力量的調節真正可以切合人們的需求。同時作為上市公司,尋求最大利潤似是天經地義得無可置疑,小商戶沒有大財團的財力、管理、叫價能力、利潤,在商言商,似乎的確租給大商家是有利得多,加上他們一樣可以滿足市民的需要,甚至管理更完善,更是何樂不為。
但這樣香港便逐漸沒有了「特色」,因為沒有了「人」的因素在內。
所謂的「特色」,必定是源於「人」、出於「人」,然後才讓人有種安適的感覺。逛書店,也是二樓書店遠比裝潢富麗的大連鎖店更舒服,更讓人有興趣去探究一個個故事。(可惜現在到書店,人們多數是買些教人成功教人發達的書吧。)
到外地旅遊,很多地方仍然會保留地方小店的特色,也不會以這些小店為恥,需除之後快。這些小店反而成了一道地方的風景,台北的胡椒餅,台南的度小月,嘉義的噴水雞,都不過是很傳統的地方小店,沒有制服,沒有「系統化」的現代管理,反而更令人感到愜意舒適,因為在食物裡都感受到人的氣息。
我不懷疑凡事跟從制度有它優勝的地方,不懷疑發展一套完善制度的好處,但這一切應該是建基在以人為本的基礎之上吧?如果將「人」的因素割裂、抽離,那制度本身,系統本身又為了甚麼而存在?現在的香港似乎正是這樣:本來應該是讓制度為人服務,現在是人為了制度服務。
我實在覺得很疑惑,究竟那些小商店做錯了甚麼,以致要讓香港的上流者視之為糟粕,棄如敝屣。一味追求大集團進駐商場,強迫公屋居民喝星巴克,吃元氣壽司,難道便會撇除那種社會名流引以為「恥」的氣味嗎?這種充滿人文氣息的味道為甚麼又會給引為恥辱,引為「發展」的障礙?
當一座座商場都充斥著大集團的商品時,為甚麼沒有人想到這些小店的特色別具風味,反而可以是一條新的路,透過扶植它們發展另闢一條商機的蹊徑?為甚麼一海之隔的台灣,很多小店可以發揚光大,成為地方的招牌,香港卻拼了命要殺死這些小店?為甚麼?
看著商場裡彷彿滿目琳瑯的貨品,我好像看出當中的蒼白,隱然看到一些諸候的旗幟在貨架間飄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