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內容牽涉極多電影情節,請自行衡量閱文與否。《神探伽俐略》是套偵探片,但是解謎並不是電影的唯一主旨,事實上解謎只是陪襯,反而電影的主題在於呈現一件複雜事件中人性和情感的爭扎和糾纏。
其實日本推理小說自松本清張之後便已經呈現一種與傳統很不同的發展路向,較諸歐美等地,日本推理小說想在小說中呈現的不單是殺人謎題,而往往更想藉著殺人事件作為媒介,揭示社會的各種問題,或者深入人性核心表現人的心理。正由於殺人事件是一種色彩極為濃烈的事,呈現出來的人性也就更形深刻,亦往往透著人性、社會的無奈和悲哀。
其實《神探伽俐略》這部電影的原著小說中,將犯人一開始便呈現出來的手法,在推理小說裡可說是毫不新鮮,尤其以「不在場證據」挑戰讀者的小說裡更是如此。因為要攻破不在場證明,便得有一個極其可疑的疑凶,那「凶手是誰」其實根本已是呼之欲出甚至昭然若揭,問題該是「凶手如何做到」。(所以陶傑就《神探伽俐略》的借題發揮根本只顯示了他對推理小說發展的無知)
《神探伽俐略》中,花岡靖子(松雪泰子飾)與女兒美里(金澤美穗飾)原本過著平淡安靜的生活,租住在市區的一個小公寓裡。曾經歷盡鉛華的母親開了一家小小的便當店,一心與女兒安渡平淡的生活。豈料一天流氓似的前夫富樫(長塚圭史飾)摸上門來騷擾她們兩母女,花岡與女兒在混亂間殺死了前夫。正慌張不知如何是好時,鄰居數學教師石神哲哉(堤真一飾)聽到異聲而敲門,聰明的他不消三兩下便知道花岡母女殺了人,於是幫助她們掩飾罪行,隨著花岡母女聽從石神的建議掩飾,她們彷彿也步步陷入石神的掌握之中......
孤單的人生
石神雖然是帝都大學的天才畢業生,但到頭來只是當一個小小的高中數學教師,學生既不欣賞他,生活也是孤單一人而全無目標,電影開段石神經過那段河邊露宿者地段時,與那些對社會來說「可有可無」的露宿者其實並沒有太大分別,每天唯一的「寄託」某程度上便是到花岡小姐的便當店買飯盒。出現在花岡的便當店時,石神的樣子雖然表面看來還是一個冷漠相,可是實際上他卻很留意花岡和店子的一切。本來對生活已經失去熱情的石神本來已經想要上吊自殺,可是就在這時候花岡母女剛遷進來向他打招呼,竟救了他的一命,也令他重拾了人生的希望。
那一段的鏡頭實在經過精心的計算,石神在畫面偏右的位置正要上吊,背景是凌亂的典型單身漢住處,左下角有部風扇仍在左右搖頭轉動,為沉靜的畫面添上唯一的動感,反而更加襯託出石神本身的孤寂。然後他雙目無神地開門,看到沐浴在陽光下的花岡母女,便構成了強烈的反差。這樣,花岡母女對於石神的重要性便有了很強的說服力。對於一個失意的中年漢來說,新來的母女有如天使一樣,對他而言自是一種救贖。而這種看似簡單平凡的關係所以對石神有如此大的意義,也反面襯託出他本身生活的苦悶。
然而石神還是一貫的冷靜、沉著,彷彿面無表情,生活還是一板一眼的,這與他身為數學老師的身分有關,也令他因此可以冷靜佈局混淆視聽,設下近乎完美的計謀來蒙騙警方。然而單單強調他的冷靜和睿智便失去了人性的部分,單單強調雙方鬥智的過程也不能令這部影片如此精彩。《神探伽俐略》這電影最精彩的部分,反而是行為上充滿矛盾的石神那種心理情況。
疑幻疑真飄忽冷熱之間的石神
隨著花岡聽從石神的指示佈局,警方對花岡的調查也有石神獻計來化解,花岡似乎逐漸走出殺人凶嫌的泥沼,卻同時像逐漸陷入石神如癲似狂的控制之中。花岡像逐漸陷入石神的控制之中,受他的威脅而不得自由,就像受前夫威脅一樣,這樣一來便陷入一個沒完沒了的泥沼之中。
花岡與工藤先生約會,石神卻去了偷拍,而且更將打印了威脅語句的字條發給花岡。那一場之中,石神一邊偷拍,一邊喃喃的說出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話,叫觀眾感受到石神彷彿是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想要「霸佔」花岡而已變得有點變態和瘋癲了。及至花岡察覺石神的「異樣」,到她收到石神那兩封內容不一的信件時,觀眾和電影中的花岡都大概認為石神是瘋了。
然而劇情至石神自首開始忽然急轉直下,原來石神著意塑造一個「佔有狂」的形象就是為自己自首鋪路,那兩封內容不一的信一封是做給警方看的,另一封才是他對花岡的心底話。石神心底話那封信是用手寫的,更顯出他的人性,相比威脅信那種打字機打出來的一板一眼,兩者的對比可謂強烈。
至此觀眾對石神的認知,已經經歷了「真瘋癲」(對花岡的愛慕變成一種變態的執迷和佔有)到「假瘋癲」(其實一切都是為了讓她脫罪)的一個過程。然而原來電影的塑造並不止於此,真正的石神其實應該是介乎「真瘋」與「假瘋」之間,這也是石神「數學家」的理性靈魂與「愛慕花岡」的感性靈魂之間的衝突和調合,這也是石神這個人物最令人感興趣的地方,也是整部電影最引人入勝的地方。
石神自首後在他住處發現的偷聽器等物,我認為那是真正一直存在的,也因為這樣,他才那麼細緻地聽到隔壁花岡母女的一舉一動,從而兩三下便推測到有命案發生了。而他跟蹤、偷拍花岡一段,一邊偷拍按下快門,一邊喃喃說出威脅字句,也是他那種佔有欲的外化。不過終究他是一個講求理性的數學家,因此他經過精心計算後始終採取了他認為最佳的結局──石神自首。
崩潰的石神
到最後湯川學還是洞悉了石神所佈的詭計,揭露真相一幕石神便曾木然地說過「把真相說出來又有誰會幸福呢?」。事實也確然如此,把真相揭露出來,最後的結局卻彷彿是人人都是輸家。到石神看到花岡,石神的心從一開始的鐵石心腸,裝起冷漠的樣子,到他逐漸崩潰之間的過程極為精彩,之前一直在警方、湯川面前裝得冷漠,其實便是要藏起這顆熱熾的心。最後他卻仍然在花岡面前全面崩潰了。這一段可謂全片最精彩的一段。
後話:沉重的推理小說
日本推理小說,很早開始便滲入不少人倫之間的矛盾,以至社會與個體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磨擦提煉而往往成為推理小說的背景,這與西方傳統推理小說走的純解謎路線不同,也令作品的調子顯得相對沉重。由橫溝正史的《獄門島》,至松本清張、西村京太郎以降,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未必將主題集中在社會的大悲劇之上,而是透過描繪殺人案件中各人物的「小故事」,見微知著地刻劃我們這個既扭曲又變型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