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老實說,我對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陳一諤的言論,沒有很大感覺。 新一代人裡,有多少真的對六四有深刻的認識?很多人在六四發生時還只是個躺在襁褓中的嬰兒,儘管他們當時也可能給新聞報道中軍隊的槍聲嚇得哭了出來。 遺忘這最深的國殤的,不單單是所謂新的一代。當年罷市、罷課的國貨公司,到新華社抗議、獻花的市民,到今天仍然堅持信念的,有多少? |
每個人自有自己紀念傷痛的形式,然而歷史的傳承需要我們發聲、教育。我常覺得指責教科書對六四事件輕描淡寫是沒有意義的,教科書何曾能夠承載一點民族的悲痛?教科書只是一個簡單的、沒有感情的渠道,讓學生對歷史有一個梗概而已。
真正要認識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世界,靠的是學生,是個人對歷史、對民族,對人類文明的承擔感,明白文明之於我們每個個體之間的聯繫,明白人類的大文明大喜大樂大哀大痛。這種頓悟可以是由民族出發、由國家出發的,而以明白人類作為一種整體存在,不分膚色國界場所地位貧富賢愚為止。我想,這樣的人才算是初窺人文。
我想,其實所謂的「國民教育」,最簡單,最直接,最有效,最對民族國家社會有益的做法,是正視六四。
六四所帶出的,是「國」和「政府」、「黨」、「人民」的關係。當日上街的一百萬人,當天手挽黑紗的香港人,當年靜坐抗爭的大學生,當時聲援學運的各界人士,都是愛國的,都是誠心想國家邁向進步、民主、自由的,所謂的「黨」並不能──事實上也不應──代表國家,我不愛黨,但我愛國。我唱國歌,不因為與共產黨有任何關聯,這不重要,只是因為我單純地愛我的國家,對國家有認同感,希望國家進步,文明,開放,強大,成為人類文明中的一顆耀眼的星星。
二十年過去了,我們多少人還會想這些問題?回歸以來的國民教育,有意無意之間逐漸淡化「國」與「黨政機關」之間的不同,將一黨之理念、一黨之管治模糊化成一種虛無的國家意識。事實上也有些人隱隱然感到不妥,有些文人因此也偶有新聲,然而他們本身往往也出於各種原因(噱頭、銷量、賣點等)而將這個模糊地帶合理化,以至令一些自命頭腦清晰的新一代誤以為中國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從盤古初開便是無可救藥的,國家的污煙瘴氣是出於「文化的基因」,而非各種時空、政治等可改變的因素。這種將文化和國家現況掛勾的想法,其實與「國」「黨」不分一樣,是錢幣之另一面而已。
二十年了,現在我們究竟還是否會有當日的惻隱之心,悲痛之心,去審視這從未傷癒的國殤?時間不會令歷史自然癒合,我們這個最深的傷口其實從來未痊癒過。只是我們用越來越多的金錢、利益來蓋著這傷口而已。當天我們敢於向強權說不,今天我們反過來一再要求這個強權給我們錢、給我們地位、給我們特權,然後埋怨這個強權待我們不夠好,埋怨這個強權放水不夠多,埋怨這個強權的子民來侵蝕我們。
從來沒有人侵蝕我們,只是我們自己先行腐爛。
物先腐而後蠹生,當天我們明白的是非對錯,今天在「有錢齊齊搵」之下人人甘於放棄。現實也許是殘酷的,但其實,我們在所謂的發展、所謂的「搵錢」大纛之下,其實不也可以扮演這個鞭策國家進步的角色嗎?可惜的是香港近年在某些文人的文化洗腦之下,將國家和文化,黨政機關和整體民族混為一談,致使不少驚覺國家問題,關心國家的人以一種嘲弄他者,甚至近乎輕蔑、事不關己的態度來看待自己的國家和民族。
而要求改善貪污的社會狀況,要求開放言禁報禁,要求民主,這一切訴求其實不單合理,而且是邁向公民參與社會管治的必經之路,邁向一個人人可以參與改善社會的境界。而要開展這一切,難免要靠權力機關的讓步。這一切其實並不能算是針對某一個政權或者政黨,而只是單純地希望令社會更進步開放,而剛巧碰上這些問題,要解決這些問題的是這個黨而已。
然後換來軍隊荷槍實彈的鎮壓。
我想這背後傳達的訊息,是黨政機關認為人民是與自己「對著幹」,認為人民是在煽動暴亂,認為人民是存心靠害想要毀滅自己一黨。這種思維不但誤解了學運本身的原意,更重要的是將自己神化成為「國家」的代表,以至於二為一體,視我即為國家了。我想這才是真正最令人感到可怕的地方吧。事實上,要求改善種種問題,原意與誰在執政根本無關,不過剛巧閣下是執政黨,手握權力,改善這些問題的種種責任,自然得落在貴黨身上了。及後這種鎮壓,某程度上是承認了那種種應予改善的問題已成了該黨的精神核心和骨髓,這不能不說是莫大的諷刺。
其實對於共產黨,我想我沒有一般人那麼討厭以至於憎惡。很多人認為共產黨絕不可能會為六四平反,就如國民黨現在也沒法和過去的自己劃清界線,沒法為糾纏的各種問題如黨產等謀求一個合情理的解決方法而又免於瓦解之虞。但姑且放下這種考慮,假設共產黨有天真能承認過去的錯誤,承認建國以來三面紅旗、大躍進、大饑荒、文革、六四等種種責任,那你又能否原諒共產黨呢?
我想,如果有哪天六四真能得到平反,那大概也是共產黨在神州失去執政黨地位的時候了。而到了那時候,能為死者真正做得到的也只有認真的反省,深切地承認責任了。做得到這點的話,我想才是這民族傷痕開始告退的開始。
我其實很不喜歡那種以立場論斷別人的想法,更不喜歡現今香港社會那種事事以人背景作文章論斷別人的做法。這種以陣營劃分對錯的做法,與當年文革那種「龍生龍鳳生鳳」的想法有何二致?
還是讓我們將一切還原,事情原本就簡單得很:二十年前,一群東方的大學生為國家,為自由,為民主,為進步貢獻了自己的青春以至生命,而這二十年來他們的努力仍得不到肯定,以至於誤解、消音、迫害。他們為追求人類文明的真善美而努力,卻因為強權的誤解、對立而最終悲劇收場,沉冤待雪。
不分黨派,不為政治,不要因為怕成為別人的政治資本而住足,不要因為怕令事情複雜而停步。事情本來就簡單就很──這是民主的傷痕,這是最大的國殤,這是人類文明的淚斑。六四不因過了二十年而淡忘,一日六四未得到平反,我們仍要爭取,即使哪天(可能在你我歸於塵土之後)六四平反了,我們仍要為爭取社會的和平公義,爭取社會世界的大同,爭取打破階級的對立而努力。而如果哪一天即使世界大同了,止於至善了,我們仍會繼續紀念這一天。不為甚麼,只因這是歷史,只因這是對生命的尊重。
這年六四,燭光中,仍有你我,不為別人,只是為了告訴自己:記憶中,燭光中,此心未變。
延伸閱讀:
P.S. 我想,學生會會長的言論必然某程度上代表香港大學學生的立場,既然這次有公投的機會,便是個好時機,告訴社會,現在這群六四後出生的大學生,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的。我們沒法影響大學生的觀感和情感,即使大學生對我們說對納粹大屠殺沒感覺,對南京大屠殺沒感覺,大概我們也沒法子──頂多感嘆一句:不知今夕何夕!





